因为上半年立 Flag 被狠狠打脸并遭到同学们嘲讽,本来以为今年受戒已经无望了。结果由于各路神仙打架加上多方势力的博弈,佛学院二、三年级的沙弥又能去受戒了。
云居山真如禅寺,这座千年古道场,禅宗宝刹,虚云老和尚最后恢复的寺院,就成为了我们的衣钵常住。
一个月的求戒时光,身在其中时,盼望着赶紧圆具。而当离开了忏悔堂,却又无比留恋。终究只是个凡人呐,反反复复,纵使再理性,也有许多情愫割舍不了,总有几个瞬间在回想之时撞击胸口,湿了眼眶。

进堂的第一天,第一个佛事就是净堂结界。
结界是为了使戒场清净庄严,在界内,戒子们受诸佛菩萨加持,顺缘增上,令得清净身心,最后圆满得戒。
戒和尚主法,从忏悔堂出发,开堂师父、陪堂师父和引礼师父引领着戒子们,绕着戒场外围洒净结界。
戒子们双班缓慢威仪地行走在寺院围墙外的小石头路上,大悲咒伴随着木鱼声一遍遍地念诵。
此刻,逆光,天很蓝,辽旷而空灵。远山的竹林墨绿并安静,稻田上是一垛垛割剩下的稻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阳光下摇曳着金色的毛边,不时被惊动起的蜻蜓在身边跳跃。
这画面实是太美,在我所在的视角望去,每一秒都是如画一般。比那些爱摆拍的摄影师拍出来的照片美几万倍吧。我曾以为这种场景只存在于想象中,或许2000多年前,佛陀和弟子们也是这样行走在天与地之间,只管走着走着,寂静且稳健。

在忏悔堂,基本每天都要进行的佛事就是忏摩。
戒子通过发至诚心忏悔自己罪障,以期获得佛菩萨的慈悯摄受,而使自身得以清净。
但是在一开始,这个重复、机械的动作,我并没有感到多少身心的相应,反而生起了些许烦恼。
在第四天的晚上,开始忏摩没多久,就在我又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打起妄想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忏悔堂前面的那尊释迦摩尼佛像。于是,勾起了我脑海中关于造像的一切,那些了解过的造像,云门石窟的、麦积山石窟的、莫高窟的、南北朝的、隋唐的、石雕的、泥塑的……各种年代、材质、技法的造像就像幻灯片一样一张张在我眼前扫过。
耳边是戒子们唱念着的"顶礼……娑婆教主…本师释迦摩尼佛…为我等做得戒和尚",眼前如幻灯片的画面突然停下来,定格在这一尊造像上。

是一尊犍陀罗风格的青灰色页岩雕刻的释尊说法坐像。
深色的材质加上佛陀宁静的表情,让我杂乱的心很快平静下来。耳边是戒子们至诚的发愿忏悔声,眼前是这尊写实般的佛陀。而我彷佛穿越了千年,跪拜在释尊面前,饱含泪水,求受净戒。
为什么只有这尊释尊像在我忏摩的时候与我相应呢?直到离开戒场之后,我才思考出一些缘由。
犍陀罗写实的造像风格,将佛陀的人格化无限放大,使之与信徒间的距离拉近。佛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虽是觉悟的人,但在世时也是有血有肉的,是位大沙门,是导师。相比中国隋唐之后的圆润庄严的造像风格,犍陀罗造像更让人觉得佛陀就在身边一样,触手可及。而我自己似乎也更偏向于接受这种平易近人的佛陀像。
此后的忏摩佛事,都会观想起这尊释迦像,很少会觉得无趣和烦恼,我也深刻领会到,观想在佛事中是如此的重要。而这些摄受人心的造像正是帮助行者进行如法观想的介质,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在石窟中会雕刻佛像的最根本目的。
想起了一句话:宗教艺术始终是为宗教信仰服务的。

戒期过半,登坛正受比丘戒。
戒坛设在真如禅寺的法堂之中,这座法堂是虚云老和尚亲自烧砖打瓦建起来的,而这个戒坛也是虚老所结界,至今没有解过。戒坛之殊胜,使人向往。

登坛是在早课时间,我与同坛的戒兄站在法堂门外静候着。而法堂前面的大殿中法师们早课已经进行到了绕佛。一声声的释迦佛号传来,让我稍显紧张和懵懂的心带来一些安定。
过了小半会,引礼师父招呼进堂,于是三人鱼贯而入。让我惊异的是,进入法堂之中,外面的念佛声突然消失听不见了,整个堂内十分安静,仿佛空气静滞一般。坛头拈香供佛之后,三人正式登上戒坛。
戒坛之上,三师七证在三面座上结跏趺坐,礼拜之后,跪在十师面前,开始做羯磨法。
在进行一白三羯磨时,需要进行三遍观想,在第三遍时,需要观想一切善法从顶门灌入,并充满全身。我在作观之后,抬头看戒和尚和羯磨、教授阿闍黎,在视线的余光之中我看到了戒和尚背后头顶上那尊玉佛,于是顺势抬头去仔细观察那尊玉佛。
视线是从下往上,从佛像的悬裳到佛的手印再到佛陀的面部。
在视线经过面部那一瞬间,全身彷佛触电般,汗毛立起来,眼睛为之一酸,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此刻什么雕刻技法,材料选择,表达法风格都不重要了,那尊玉佛与我的相应完全不是靠着这些的。
有些事情真的要解释起来挺困难的,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会在那时会有如此反应。可以肯定的是当时所处的场地,所在的人们,所做的事都充满着加持力,最后叠加在一起,影响着我,最后以佛像为契机,让我感受并接纳而作出反应。
Ps:在登坛之后,很有趣的现象就是全身一直在发热,暖暖的,持续了整个上午,同时也特别想喝冰镇雪碧(笑)。

戒期中,被选为给教授阿闍黎当侍者,负责给阿闍黎端经架。所以这一个月中,陪同着教授阿闍黎从丈室到忏悔堂,又从忏悔堂回到丈室,这一过程走了多少次我已经具体记不得了。其中有一次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在正受菩萨戒圆满之后,送三师回寮。戒子们跪拜在道路两旁,戒和尚、羯磨阿闍黎、教授阿闍黎从忏悔堂到丈室的路上,都会讲话来祝贺和鼓励诸位戒子们。
我跟在香盘侍者之后,端着经架,放慢步子。教授阿闍黎缓缓地走在身后,阿闍黎和我爷爷同岁,身体非常精干。他边走边语重心长地给两边戒子们讲着鼓励的话,在最后阿闍黎加重语气道:弘化众生,做善知识去!

这一句话,猛地击中我的内心,分量十足。
因为我离着阿闍黎最近,能清楚听到阿闍黎这句充满着期盼的嘱咐,那种薪火相传的延续,正是体现在此。佛教能发展到今日,靠的就是这种代代相续,这种前辈对后辈的托付。而如今这种责任也落到我们新戒的肩上,将佛教的火种送向远方,更远的远方。

后记

离开云居山已经有些时日了,但是依然时不时会回想起戒场的人与事,这些都将化作修学的资粮,助我在这一路上走得更加稳健。

最后修改:2020 年 11 月 27 日 07 : 26 PM
愿得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