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印禅宗史》这本课本上,关于牛头宗的法统描述,传到了慧忠之后,就轻描淡写到“法统断绝”。
牛头宗在历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政治原因、经济原因还是教内的纷争最后导致这个法统的断绝呢?带着这些疑问,我们通过查找文献来还原这支“昙花一现”的牛头宗。

牛头宗传承的记载

关于牛头宗法统的文献记载,存在两个模式,一是当时文人士大夫的记载,另外一个是在僧传中的记载。

文人的记载

最早记述牛头宗法统的是唐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李华的《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

初达摩祖师传法,三世至信大师。信门人达者曰融大师,居牛头山,得自然智慧。信大师就而证之……融授岩大师,岩授方大师,方授持大师,持授威大师,凡七世矣。

从其中得出的法统传承为:
法融 - 智岩 - 慧方 - 法持 - 智威 - 玄素

在李华之后,有唐太和三年(公元829年)刘禹锡的《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

东来中华,华人奉之为第一祖。又三传至双份信公,双峰广其道而歧之:一为东山宗,能、秀、寂,其后也。一为牛头宗,岩、持、威、鹤林、径山,其后也。

其中记载的法统传承为:
法融 - 智岩 - 法持 - 智威 - 玄素 - 道钦

从两个文人的记载中,可以看出牛头宗法统的传承是存在着争议的:在刘禹锡的法统传承中和李华相比之下,在第三祖少了慧方,在第六祖则立为道钦。

教内的记载

在大致接近的时间区间中的僧传,宗密的《圆觉经大疏释义钞》(公元828年)中记载是最早的:

四祖下分出也,其先即牛头慧融大师,是五祖忍大师同学。四祖委嘱忍大师继代之后,方与融相见。
融遂于牛头山,息缘忘情,修无相理,当第一祖。智岩第二,慧方第三,法持第四,智威第五,慧忠第六,智威弟子润州鹤林寺马素和上,素弟子径山道钦和上相袭,传此宗旨。

从其中可以得出牛头宗的法统传承是:
法融 - 智严 - 慧方 - 法持 - 智威 - 慧忠

文人记载中的不同版本以及与教内记载的差异,关于牛头宗的传承,在世俗界和教团中确实存在着争议,这让牛头宗法统传承蒙上了更多的谜团。

牛头宗法统传承的考据

面对三个版本的法统传承,要想探究其真实情况,首先我们选择可信度较高的《续高僧传》作为标准,从牛头宗传承之说的起点法融大师来作为切入,再顺次梳理脉络,探究真实的情况。

牛头宗初祖

在各种版本的传承中,法融大师都是作为牛头宗的初祖,这个法统的传承起点的存在。

在道宣律师的《续高僧传》中关于法融的记载中:

《續高僧傳》卷20:「釋法融大师。姓韋。潤州延陵人。年十九。翰林墳典探索將盡。而姿質都雅偉秀一期喟然嘆曰。儒道俗文信同糠粃。般若止觀實可舟航。遂入茅山。依炅法師剃除周羅服勤請道。炅譽動江海德誘幾神。妙理真筌無所遺隱。融縱神挹酌。情有所緣。以為慧發亂縱定開心府。如不凝想妄慮難摧。乃凝心宴默於空靜林二十年中專精匪懈遂大入妙門百八總持樂說無盡。趣言三一懸河不窮。貞觀十七年。於牛頭山幽栖寺北巖下別立茅茨禪室。日夕思想無缺寸陰。數年之中息心之眾百有餘人。初構禪室四壁未周。弟子道綦道憑。」(CBETA, T50, no. 2060, p. 603c17-29)

在这段引文中,可以知道法融大师的弟子记载有道綦和道凭,但是并没有提到智岩,以及任何传法的记载。

法融大师与智岩

我们继续在《续高僧传》中寻找线索,在《智岩传》中:

《續高僧傳》卷20:「釋智巖。丹陽曲阿人。姓華氏。……卿已八十一生出家。宜加精進。言訖不見。蒙此幽屬精勵晨昏。一切世間如幻如夢。……貞觀十七年。還歸建業依山結草性度果決。不以形骸為累。出處隨機請法。僧眾百有餘人。所在施化。多以現事責。覈竟之心周通。故俗聞者毛竪零淚。多在白馬寺。後往石頭城癘人坊住。為其說法。吮膿洗濯無所不為。永徽五年二月二十七日。終於癘所。顏色不變伸屈如恒。室有異香經旬。年七十八矣。」(CBETA, T50, no. 2060, p. 602a25-c7)

《智岩传》中没有智岩大师的弟子,以及慧方大师的记载。而且在这段引文中,记载了智岩大师是在永徽五年(公元654年)圆寂,终七十八岁。而作为牛头宗法统起点的法融大师,他的圆寂时间在《续高僧传》中记载为:

《續高僧傳》卷20:「顯慶元年。……至二年閏正月二十三日。終於建初。春秋六十四。道俗哀慕宮僚軫結。二十七日窆於雞籠山。幢蓋笳簫雲浮震野。會送者萬有餘人。」(CBETA, T50, no. 2060, p. 604a21-b1)

法融大师是显庆二年(公元657年)圆寂的,终六十四岁。虽然这一点并不能作为一个直接的证据来说明他们之间传承的关系存在问题,如果按照《续高僧传》的记载,能从侧面说明法融大师和智岩大师之间的传承是不存在的。

智岩与慧方

而三祖的慧方大师,在《续高僧传》中也没有明确记载为智岩的弟子。慧方大师在僧传中的记载为:

《景德傳燈錄》卷4:「第三世慧方禪師者。潤州延陵人也。姓濮氏。投開善寺出家。及進具。洞明經論。後入牛頭山。謁巖禪師諮詢祕要。巖觀其根器堪任正法。遂示以心印。師豁然領悟。……乃以正法付法持禪師。遂歸茅山。……師已入滅。時唐天冊元年八月一日。山林變白谿㵎絕流七日。道俗悲慕聲動山谷。壽六十有七。臘四十。」(CBETA, T51, no. 2076, p. 228c2-14)

在这一段引文中,我们得到的信息是慧方大师的圆寂时间为天册元年(公元695年),腊四十,往回推算则出家或受戒时间为公元655年。刚刚我们从《续高僧传》中知道智岩的圆寂时间为公元654年。从时间上看智岩大师和慧方大师之间是不会有传承的。

牛头宗法统断绝的推测

一个流传下来的法统传承之说居然前三位祖师在可靠的历史记载中都没有得到有效明确,这让牛头宗法统的问题显得更加诡异和棘手。在西方有一个叫做“奥卡姆剃刀”的思考原则:面对这个复杂的问题时,化繁为简,在有几个能得到同样结论的理论时,选择最简单、可证伪的那个。

我们往往会陷入这种惯性思维,法统的断绝就需要在最后的法统传承人身上寻找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还没有对第六祖的传承进行明确,但是已经证明了前三位祖师的传承是存在问题的,那么就选择最简单的,就是对整个法脉传承直接提出质疑。

现在大胆地提出一个假设,法融大师其实在历史上并没有创立牛头宗,也没有弟子得到其传承。换句话说法融大师之后就断代了,历史上从来没有牛头宗的法统传承。

这就是牛头宗法统断绝的根本原因,而所谓牛头宗的法统传承之说不过是后人为了某种目的所成立的。

我们试图在有关法融大师的历史记载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在《续高僧传》中,我们依稀可以知道当时法融大师所在的牛头山幽栖寺的规模还是比较大的。与同时期的五祖弘忍大师的黄梅禅相比是有能力分庭抗礼的,并没有存在被严重的挤兑打击甚至被吞并的情况。

黄梅这边,从四祖道信大师开始,形成了“坐作并重”的道风。这种农禅结合的方式,对于丛林的生活、供给以及僧众的凝集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对一个宗派所依附丛林的持续性发展提供了有效的支撑,历史也证明了这种方式的有效性,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中印禅宗史》中,对于法融大师的记载有一句:

唐永徽年中,弟子三百余人,师下山到八十里外凡阳化缘,亲自担米一石八斗回山供僧,有三年之久。

初读这句话,看似在讲法融大师老当益壮的事迹,为了常住的发展以身作则。但是参考蔡日新的《中国禅宗的形成》,永徽四年发生的陈硕真起义导致了流亡的僧人有三百多人来到牛头山幽栖寺。

所以在《景德传灯录》中是这样的记载:

《景德傳燈錄》卷4:「唐永徽中。徒眾乏糧。師往丹陽緣化。去山八十里。躬負米一石八斗。朝往暮還供僧三百。二時不闕三年。」(CBETA, T51, no. 2076, p. 227b11-14)

加了一句“徒众乏粮”,也就是说因为来了三百多流亡的僧人,幽栖寺的食物供应出现了匮乏。这件事间接的说明了幽栖寺并不是靠自给自足的生活模式,而是通过依靠信众供养、化缘来维持整个寺院的运转。这对于一个宗派所依附的道场来说,不是一个持续可靠的发展模式,一旦战乱动荡、经济变化都会对寺院的生活造成非常大的打击。

以上的分析,再加上法融大师自己并没有法统传承的致命失误。在弘忍大师之后的黄梅禅不断壮大的局面下,牛头山的禅宗毫无资本与其抗衡,导致牛头山禅法的走向没落。

所以,牛头宗法统断绝本身是个伪命题,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牛头宗传承法统,所以自然没有断绝之说。

法统传承之说的成立原因

在这里需要明确一个概念:在上文中证明的牛头宗法统传承之说的不成立,并不否认牛头山禅法的流传与发展。

历史上,在法融大师之后也确有禅人世代在牛头山习禅,只是没有形成一个有着明确谱系和脉络的宗派传承。那么这个假的传承之说的成立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禅风

在《续高僧传》的记载中,法融大师是在茅山出家,随灵法师学习。关于这位炅法师,加上茅山这个地理位置。据汤用彤先生的考证,炅法师就是三论宗的传承兴皇法郎法统的明法师(《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續高僧傳》卷15:「聽明法師三論。明即興皇之遺屬也。……領門人入茅山終身不出。常弘此論。故興皇之宗或舉山門之致者是也。」(CBETA, T50, no. 2060, p. 538b28-c15)

所以法融大师其实是继承了明法师所代表的三论宗般若体系。并且进一步禅教并重,这在僧传中法融大师的的记载(息心习禅,讲《法华经》)是相符的。

《續高僧傳》卷20:「又二十一年十一月。巖下講法華經。」(CBETA, T50, no. 2060, p. 604a15)

即使是禅教结合,继承了三论宗义学思想并重视禅修的法融大师,也还是更偏重于义学和讲经弘法,时常有讲经弘法的举动,这在僧传中是有记载的。

而弘忍大师一系的禅法,沿袭着达摩东来的印度禅法,主要依《楞伽经》为主要体系。三祖道信大师把楞伽体系与般若系经典逐渐融合,到了弘忍大师,为了扩大受众面,“法门大启,根机不择”。这一举措最后使得信众基础壮大起来,最后成为了一个全国性的主流禅宗。加上弘忍大师的“密来自呈,理当与法”,也与集众讲经的方式相比更加高级,其所带给信徒的参与感与凝聚力是非常大的。这同样是一个丛林或者宗派能持续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地域属性

从不同版本的牛头宗法统来看,不管是李华还是刘禹锡以及宗密法师的版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其中的祖师都具有强烈的区域性:这个法统的祖师都是来自现在的江苏一带。

提到江苏,就不得不提到南朝佛教。南朝佛教以建业(南京)为中心,是明显偏向于义学为主的都市佛教。当时三论宗的摄山传承,就是其义学的代表。后来三论宗在发展中,意识到并不仅仅只以宣讲经论为重,也逐渐在教理的基础上与禅修结合,在修慧的基础上加上修定,做到禅教并重。三论宗的慧布法师(得意布)以及之后的明法师都是杰出的驱动者。明法师之后的法融大师也一直延续着这种模式。所以,这个地区的佛教特征是以重义学为主,同时也逐渐重视禅修。那么在法融法师之后在牛头山的禅师们自然也是延续着这种模式。

黄梅的禅宗,在经过四祖、五祖为适应本土需求做出调整之后,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禅宗中心。而在五祖之后的慧能、神秀两位分南北禅系,也可以看出,这一支禅宗派系在巩固北方的传播之外有逐渐南移的发展趋势,包括后来的马祖道一、荷泽神会等都是从慧能的南方禅系发展出来的。最后成为一个纵观南北的全国性禅宗脉系。

显然,一个具有强烈区域性风格的派系面对着如此繁荣的全国脉系,这其中的差距是非常明显的了。

正统与独立性

所以一个零散的具有地域性的禅宗派系,在面对着来自遍布全国的禅宗派系的时候,他们急需要一个给自己的派系正名的方式,来让自己的宗派能继续与其对抗。

首要的就是给这个派系弄出一个名正言顺的传承。在古时中国是非常重视传承的,宗派的“宗”字,就包含着传承的意思。所以要使外人认可自己的宗派,能让信徒有信心来这里习禅,就必须要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传承,不然就会被扣上“野路子”的帽子。

于是,后人们最先安立法融大师为初祖,为什么要选择法融大师呢?因为法融大师是出自四祖道信旁系之说,直接与四祖道信大师攀上关系,在面对已经繁荣的黄梅禅系时能有一个本自出于同一根源的底气。另一方面又强调其宗派的单独发展,选择曾在牛头山习禅的大师们刚好安立成为六位祖师,也正好对应着对面“禅宗六祖”的正统,来证明自己宗派的独立性。

后记

在证明牛头宗法统传承是不可靠的之后,再分析牛头宗没有实际传承的原因,最后思考法统传承之说成立的原因,对历史上这支禅系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

这次的作业,已经有不少法师大德和学者已经做过细致的分析了,我所做的无非是参考这些资料,将其汇总融合起来再加上自己的脑洞写出这一篇“学术垃圾”。但是在作业的过程中,自己也学到了如何在历史文献中找到关键信息以及进行对比的方法。

最后修改:2020 年 08 月 23 日 11 : 15 PM
愿得欢喜